农村教育别把学生教成“四不像”
——访中国教育学会初中教育专业委员会理事长冯振飞
随着我国城镇化进程逐步加快，谈农色变、厌农弃农之风甚嚣尘上，左右世情。在一些地方调查采访中记者发现，曾经风光一时的农业中学已是路断人稀，如今农村学校的爱乡爱土教育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把脱离农村作为激励学生刻苦学习的动力。相当一部分农村学生乡土认同迷失，“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升学无望，就业无能，摇摆于城市和农村之间的他们，与城市的距离未必近了，但离乡土的距离却着实远了。
已然成为城市教育“翻版”的农村教育，加班加点搞应试让学生跳出“农”门，这种农村学校办“离农”教育的现象必须引起关注。农村学生的素质教育要按照农村的特点来开展，把城市教育的标准硬性搬到农村是对农村学生最大的不公平。教育改革不能忽视农村教育的特殊性、阶段性和差异性，让我们换一个角度看农村教育，重新唤醒那里沉睡的资源。
农村学校在做城市教育的“翻版”，完全没有了“农”味儿。从区域教育行政领导，到校长、教师、家长，都进行的是跳农门的“离农”教育。
农村学校爱乡爱土的教育越来越淡，理想教育也缺了位，很多学生刻苦学习，但少有人立志是为了改变家乡面貌。
农村学校不能丢弃劳技教育
记者：其实在我国的教育方针中，对劳动是有明确表述的，“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而这些年来，随着时代的变化，“劳”字的确在淡化。
冯振飞：党的教育方针中，对“劳”有明确要求，我们任何时候都应该坚守而不可偏废。上世纪九十年代，农村教育非常受重视，有关“农”的教育也非常热火，农村学校办的小农场、小果园等劳动基地非常兴旺，学生通过亲身劳动学习农业知识，掌握未来立身的本领。可现在，似乎是时过境迁，这些基地都渐渐荒废掉了。
记者：以往农村学校重视劳技教育，为农村培养合格劳动后备力量的提法、做法，在今天还有现实意义吗？
冯振飞：“四不像”学生的出现，首先是由于对农村、对家乡不够热爱，对身份缺少认同。农村学校近年来爱乡爱土的教育越来越淡，理想教育也缺了位，很多学生刻苦学习，但少有人立志是为了改变家乡面貌。现在城市里充斥着大量挣钱不多、出力不少的流动人口，农村因此而空寥。反思这一现象，我们有必要再次高举起理想的旗帜，教育学生立足农村、就地成才，因为毕竟有相当一部分学生升不了学，而上了大学的学生也应该有建设家乡的志向。
现在农村中小学不重视劳动和技术教育的现象非常严重，国家规定的必修课综合实践活动中的《劳动与技术》课在很多地方竟不开设。我在担任国家督学期间，曾在3个省调研过26所农村初中，结果只有7所学校开了这门课，其原因显见是应试教育观念的根深蒂固。调研中，校长普遍反映，无论家长、学生，还是社会，都把考高中上大学作为学校教育和学生学习的主要任务，学校轻劳动与技术课的现象普遍存在，因为“学了也不考”，结果造成相当数量的农村学生“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肩不能担，手不能提；升学无望，就业无能；生在乡村，不爱乡村。
我在辽宁省农村实验中学担任校长20多年，学校当年曾以“升学的有基础，就业的有技能”作为培养目标进行了有效探索，产生过较大的社会影响。当年的情况是，全国有80%的人口在农村，而农村初中升学率只有30%左右。现在，农村人口的比例依然占全国人口的大多数，当然初中生升入高中的比率大大提高了，但依然有一部分不能继续升学。如果文化基础没打好，劳动技能没培养，即使到了城里也干不成啥，同样难以进入社会阶层的上升通道，所以农村教育应该有长期为农村、农业、农民服务的意识。
农村教育不是城市教育的“翻版”
记者：经过多年建设，农村教育得到了很大发展。随着布局调整和城镇化进程的加快，农村教育也出现了很多新问题。从您的角度看，目前农村教育面临着怎样的状况？
冯振飞：近年来，一些农村地区因学龄人口减少、农村学校生源不足而整合教育资源、调整学校合理布局，这个事情是好的。但在工作过程中，由于简单撤并学校和进城办学，有的区域教育出现了“城挤、乡弱、村空”的局面。我们看到了一些过度的、不合理的撤并导致学生上学远、上学贵、上学难，学生从负担不重到负担加重，从安全风险较小到安全风险加大，甚至从有学上到没学上。还有一些学生进城读书，家长陪读，村子空了,学校也办不下去了，过去有名的一些农村学校也都关门了。
由于学生离开了农村，加剧了农村人口结构的失衡,在带来家庭亲情断裂和乡土认同迷失的同时，也导致乡村文化生态的凋敝和“荒漠化”，这个隐性的深层次问题对农村发展的伤害可能性会更大。
记者：在均衡发展的过程中，农村学校的教育内容是否也发生了改变？比如，城乡学校都是同样的学科教学，农村教育应有的特色却无影无踪。如此农村教育培养出的学生会有什么问题？
冯振飞：现在走进农村学校，在校训校风等显示校园文化的标志物上，似乎很少能看到有关热爱农村、热爱劳动的教育内容了。这首先应该说是时代之变，当然也有观念之变——大家都希望淡化进而脱掉农村的“外壳”,觉着那样才叫现代化。
在教育的内涵上，农村学校也基本是在做城市教育的“翻版”，完全没有了“农”味儿。从区域教育行政领导，到校长、教师、家长，都一味地推着孩子学应考的知识，进行的是跳农门的“离农”教育。可农村各方面的条件毕竟跟城市有差距，大部分学生进入不了优质的高校，还有相当部分学生仅初中毕业，走进社会后都缺少基本的劳动、生活技能，最终成了“四不像”。当然我们不是不希望学生离开农村，但农村总是需要人来建设的。农村教育不能培养进城、留家都生活得不好的学生。
农村教育应引导学生爱乡爱土
记者：您觉得解决这个问题的关键在哪里？
冯振飞：农村教育教学内容严重脱离农村实际的问题，应该引起有关部门和有关领导的重视。
抓好劳技教育，首先还是观念的问题。现在的不重视，是因为“脱农”意识太过强烈。学生能上大学固然好，但农村学校一定要为没能升学的学生好好考虑出路，在校期间为他们培养一定的劳动技能和创业能力。进一步说，无论学生将来做什么，掌握一些劳动本领都是有益的。在德国、日本，劳动技术教育从小学开始并一直坚持，他们的学生从小就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动手能力强世界公认。我认为教育行政部门和校长必须转变观念，真正重视起这件事来。在我当时所在的学校，劳动技术课不及格是不发毕业证书的，我们就是用这种“强硬态度”引导了学生。
接下来就是资源问题。课程方面，除了国家课程，农业和农村的知识、有关的劳动技能还可以通过地方课程和校本课程得到落实和加强。当然，这些知识和教育方式都需要创新，不能再照搬老一套，这就提出了一个研究的新课题。同时，劳技教育师资素质不高，上不了其他课的教师被安排来教劳技课或者其他学科教师兼任劳技课很常见，这就难以保证这门课的质量，更别说通过教师引导学生爱乡爱土了。
我建议各级政府、教育行政部门出台相应的督导、教学评价标准，对各学校综合实践活动《劳动与技术》课的开设情况，综合实践活动基地的建立，专、兼职教师的配备，《劳动与技术》课教学效果进行科学评价。当这门课也像其他课程一样，成为评价学校工作的重要内容之一时，才能切实保证全面贯彻党的教育方针。
《中国教育报》 2013 年 5 月 30 日 5 版